傅雷先生曾经批评张爱玲作品题材不够宽泛,眼界不够开阔,充满了“淡漠的贫血的感伤情调”,建议张的“视线改换一下角度”,“或者痛快成为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把人生剥出一个血淋淋的面目来。”对此,张爱玲的回答是,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不是英雄,是一些认真的、但不彻底的凡人,他们是“时代的广大负荷者”,而“时代这么沉重,不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所以“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毕竟,“在时代的高潮来到之前,斩钉截铁的事物不过是个例外。”对此,我深以为然,并相信,即使在时代的高潮期,多得还是不彻底的小人物。
当然,傅雷先生说的也没错。生命本来就分两类:一类是力透纸背的英杰,一类是轻描淡写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凡人。他们的出现不分时代,没有孰重孰轻。英杰可以称出时代的质量,凡人却能代表时代的总量。只是看你关注哪一部分而已。前者,如那些抱定主义、血染沙场的人们,以百年之身怀千岁之忧,奔走、呼吁、唤醒……他们是大江东去淘下来的金,是历史画卷中或浓或淡的一笔。而绝大多数的生命是后者,是从《清明上河图》中走下来的人物:所谓朝代更换、政治风云只不过是他们生活的背景、命运图案的底色。他们所关心的大约就是“力透纸背的生命”所哀怒的,那些琐屑的、蝇营狗苟的事。
父亲是平头百姓一个,谈及日本,他似乎也有着朴素的“国家恨、民族仇”,但他对日本鬼子的记忆却仅是一个带枪的男人给了他一粒糖,那年他大概五岁。
伯父是当过兵的,参加过国共战争,但每次被对方俘获,立刻“变节”,这么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问他,他说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得活着回家。
家里请的钟点工是个兼差的私企工人,谈及自己的老板是一肚子的怨气,但末了又总结:他再不好,也是给了咱一碗饭吃,就为这也得感谢人家。
春节前,父亲不慎摔伤了腿,住进医院,让我 “有幸”结识了更多的这样“不彻底”的人物。同病室一位20岁出头的小伙子,是重型卡车装配线上的工人,工作时被两吨重的车架砸在了小腿上,已入院三个多月。他告诉我们,他算是万幸了,因为厂子最近五天已经死了四人,全是被流水线上滑下来的车架砸死的。另一位住在隔壁病房,大年初一被车撞了,全身五处骨折,医院让交六万元押金方能手术,但无论他们还是肇事方都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一直那么咬着牙呻吟着躺在病床上,直到十天后凑足了钱才推进了手术室。他年轻的媳妇轻声抱怨着:大城市有什么好?俺想买块大毛巾给他垫在身子下都不知道在哪儿买,啥东西都那样贵,一双鞋便宜的还要上百块……
对于他们,这是最现实的问题。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抓住些什么呢?对于现状,他们只是承认倒霉,然后就只能用“大难不死”聊以自慰了。父亲的另一位病友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汉子,有一位端庄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儿整天乐呵呵的。春节过后不久,男人受伤的那条腿似乎还不能动,可是就出院了,并且向院方写下“自愿出院,一切后果与医院无关”的声明。我很奇怪,后来得知,那是因为他家里实在是凑不出住院费了。现在每想起那一家三口儿在一起时的那些笑声,便由衷地相信,即便是这样一些轻描淡写的生命里,也有各自的“沷墨重彩”处。
时代是个布幔子,对于那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人物来说,愈是华丽花哨愈是与他们不搭调,也益发衬托了那种苍凉。他们所能尽到的责任也许只是用生命的形式给予这个时代一点启示,至于结果,让力透纸背的生命去完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