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是什么时候?
小时候认为它应该在有张成熟长大的脸之后——斜靠在糖果店的柜台后,一边冷冰冰地对那些掏着零散的、皱巴巴油腻腻钞票的手翻着白眼,一边将一粒粒糖果丢进嘴里,日复一日,岁岁年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待真正有张成熟长大的脸之后,糖果有了,胃口没了。每年惟一能够有所节余的,是印在额头上的那一脑门子官司。所以,得空就感叹:要想美好幸福,无知才是硬道理,你看,无知的童年时代是多么美好啊。
看来,美好的时光不是藏在过去就是躲在未来里,反正与眼下撇得很干净。因为眼下多得是问题——老大发火了,小弟抱怨了;老婆出墙了,小情儿哭泣了;老妈生病了,小崽要开家长会了;工资没长呢,股市暴跌了;刚获批了年假,七姑八姨要来窜门了,进门就感慨: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哪像我们那时候——还没听完,“咕咚”就坐地上了。美好?这词儿听起来好天真哦!
记得侯孝贤在电影《最好的时光》中说过:所谓最好的时光,指的是一种不再回返的幸福之感,不是因为它美好无匹从而我们眷念不休,而是倒过来,正是因为它永恒失落了,只能用怀念来召唤它,因此它才成为最美好的时光。——这有点像艺术市场,作品价格的走势往往取决于画家的生死——照此推理,有两个结论,一个好一个坏。好结论是,人生每一节最终都会成为最好的时光,因为幸福是一些或长或短的感觉,有时甚至就是一个闪念,散落在时光的缝隙中,而所有的时光最终都会永恒失落,等它们确乎不能再回来时,它们就会身价倍增。坏结论是,我们的日子总是在并不美好的时光下度过。
这真是一个悖论。思来想去,最好的时光,不,最理想的时光应该这样度过——揣着成人的经验回到渴望长大的童年,一切从新开始,理想新鲜出炉,热情还未释放,情感还是一张白纸,感觉还未经磨砺,但却又是一切尽在掌握,一切游刃有余。心里存着一生的经验,脸,却是光洁鲜亮,眸,却是清辙无邪。迈着弹性十足的步子走在五月的朝阳里——我们或许都愿意拿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同上帝做这笔交易。不过,他老人家肯定会像那个糖果店的售货员一样,翻着白眼,不屑地回答:拜托,若能那样,我还坐在这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