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喜欢寻找意义，面对一小段人生、一篇文章、一幅画甚至一个小便池（前提是这个小便池的主人有个艺术家的头衔），但如果它们的主人告诉你，他/她什么意思也没有，你想揭开的真相都在表面上，下面什么都没有，你会觉得他/她在侮辱你的智商，即使是内心里相信了他/她的话，仍感觉受到了欺骗，力求寻找出一些我们想象的意义出来——我们可以容忍别人简单，但不能允许自己简单——事情就这样被复杂化了。

　　安迪·沃霍尔一生都在告诉人们这一道理，但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因为所有的人都确定他的一言一行都有隐喻，否则他们就必须承认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在研究一个无聊的人——这是尤其不能让人接受的。

　　我并非说安迪·沃霍尔是一个无聊的人，因为他的确很忙，忙着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忙着收藏，忙着制作，忙着采访和接受采访，忙着同母亲一道养着一只猫和两个菲律宾女佣……而且他从长相到打扮都相当“Punk”——谁能说一个朋克党无聊？但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的“作品”的确相当无聊——被复制了一遍又一遍的梦露；只有一个机位并且在同一个角度拍摄的长达8个小时的电影《帝国》；每天早上9点半，无论在何地，都打电话给秘书，口述记下前一天发生的每件小事……当然，这就是后人推崇他的原因，不仅仅是他把一些事情做到极致，而且他们认为一定有更深的意味在这简单的、机械的、不断重复的背后，而我所得到的启示之一就是：理想之所以没有实现，是因为我们缺乏耐心。

　　那么从沃霍尔的耐性来看，他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玩家，因为只有玩家才对一件或者N件事情保持着持续的热情。像某些人玩古董、玩石头、玩鸟一样，他玩得是绘画、摄影、电影、社交、视觉、语言等等，这样说在沃霍尔的粉丝看来仍然是对这位后现代艺术至尊人物的大不敬。基于此，我还是按常规出牌，称他是一个波普艺术家——的确，这给了他一个定位，像幼儿园的阿姨对小朋友们说：排排座，分果果。沃霍尔的座次是艺术家，他分到的果果叫波普。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所以人人都想知道波普什么味道。

　　波普什么味道？机械、重复、商业、复制、简单、无聊……口香糖在嘴嚼了N个小时以后，接下来就是波普味道了。“那真是没劲透了”——任何有过咀嚼口香糖经验的人都会这么说，但仍然有许多人在各种西装革履的场合下，不停地嚼着口香糖，无聊之举，但没有人反对，相反，感觉他/她很“派”。为什么？因为他/她的职业角色是艺术家或者其他什么知名人士，所以机械地嚼着口香糖是个可以接受的标签。

　　“我将是你的镜子”——35次对安迪·沃霍尔的访谈，厚厚的450多页纸，只有这一句是核心。的确，沃霍尔的生活可以是许多人的生活，换句话说，你也可以像沃霍尔那样活着。假如你觉得自己的生活有记录价值的话，那就像沃霍尔那样拿个小摄像机记录下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那你也会成为沃霍尔，因为生活本来就很波普——只是我们没有那份耐心，而且我们盼望变化，所以我们并不欣赏波普，所以我们并不热爱生活，所以安迪"沃霍尔只有一个，所以他成了一个波普巨星。

　　镜子里面是什么？是镜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波普就是一面镜子，里面除了琐屑的日常生活的镜像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因为它是镜像，我们就好像都不认识了它似的，尊称它为艺术。

　　首场访谈的背景音乐是1958年美国的流行排行榜冠军曲《全在游戏中》——“许多的眼泪要落，但全在游戏之中……”，我怀疑这是这位波普巨星的有意安排，因为完全可以以这样的句式解释“波普艺术”——许多的意义要显现，但全在无聊的日常生活之中。

（《我将是你的镜子——安迪·沃霍尔访谈精选（1962-1987）》，（美）肯尼思·戈德史密斯编，任云莛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年7月第一版，46.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