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提张爱玲,又谈她的文字,恐怕连正宗的张迷们都会腻了。但当下,网内网外,《色,戒》旗帜一样四处飘扬,上面写着李安、梁朝伟、汤唯、陈冲、王力宏等等一干知名不知名的人士的名字,便觉得有必要再提一下“旗帜”的原始制作者和她原始的“旗帜”。
相信很多人已经对这个故事的情节悉熟于心了,一帮爱国青年学生为了暗杀一个汉奸,使用美人计,派出了“学校剧团的当家花旦”,但最后关头,花旦临时变计,放走了汉奸,结果爱国青年学生们全军覆没。
在这篇一万多字的故事里,张爱玲继续她的“不彻底”观念——不彻底的爱国情结,不彻底的爱情,不彻底的报复,不彻底的暗杀……如果说,有什么是彻底的,那就是这些所有的不彻底成就了一个彻底的悲剧——所有的人物都以失败收场:当家花旦王佳芝最终没能完成这个“主角”的任务——暗杀,在台了卖了命;人过中年的易先生自以为得到的“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竟然是一场筹划了两年的“索命冤家”;爱国青年邝裕民、黄磊等 “经不起讯问,吃了点苦头全都说了”,最终以热血荐了轩辕,在封锁前被“统统枪毙了”。
我一直在想张爱玲为什么在小说的名字“色”与“戒”中间加上了一个逗号,有什么喻意吗?“戒”在这里是一个独立的字词吗?指“戒指”?的确,小说一开始就是麻将桌上一只只光芒四射的钻戒,后来是那只要命的“六克拉”的粉红钻戒,但这未免直白肤浅了些;如果就是发出戒色的警告,何必多此一举地把两个字从中“逗”开?
小说中男女主角都是“职业人”——一个以卖国为生,一个以爱国为旗。悲剧的发生是因为他们没能把职业“道德”坚持到底,在关键时刻,他们的固有身份——男人、女人所具有的人性的弱点出卖了他们。首先是王佳芝,她不能算是一个彻底的爱国青年,用张爱玲的话说,也就是个“玩票者”,如果“爱国”也算是一项职业的话。她身上更多的是第一次行刺不成却因此失身,又遭到同伴的嘲笑所激发出的虚荣心,于是想到复仇,想证明自己、想扬眉吐气的欲望远远大于对刺杀目标——汉奸易先生的“恨”,卧底的身份又满足了她演戏的欲望,当然,她还是一个没有“恋爱过”的女孩子,曾经有过朦胧的“喜欢”也因为“失身”而葬送了,剩下的只有“恨”。所以,“爱国”实际上只是这出戏的戏名,成了一剂可有可无的药引子——这是她支撑将刺杀计划进行到底的力量,而在最后一刻,这种力量在男人那有点“悲哀”的微笑中消失怠尽。女人,即便是做了一个与男人旗鼓相当的职业人后,在大小事情上未免第一反应还是身为女性的反应——征服男人。这需要一个证明。这证明或许是一个承诺,或许是一个物件,比如一枚戒指,当然,后者更有说服力,蜜语甜言是任何男人都可以开的空头支票,而让一个男人愿意为自己花钱,听到铜板叮当作响却是真格儿的。所以,当店主拿出一枚六克拉的钻戒时,男人只是说了句“我外行。你喜欢就是了。”重要的是,他为她买东西时的微笑“丝毫不带讽刺性”,而是“有点悲哀”,脸上还有“一种温柔怜悯的神气”。他的“悲哀”是一种自我悲悯,可怜自己只能用铜板来讨女人的欢心,而这一点让王佳芝的心理占了上风,她自以为触到了他的内心:“他是真爱我的”——这个念头一经闪现,她的心下便“轰然一声”,在这只有她自己听到的声音中,“复仇”的火焰熄灭了,“快走”——下意识的这一声呼喊让这个玩票的爱国女学生回复了她真实的身份——一个寻找爱,或者说寻找爱的证明的女人。
这是全戏的高潮,却不是悲剧的终结。那个因为“爱”而躲过一劫的职业汉奸,在枪毙了救了他一命的女人之后,也恢复了他的真实身份,一个男人,也恢复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逻辑——“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才是“最终极的占有”。这不能不说是对王佳芝所谓“他是真爱我的”的一个莫大的讽刺,幸运的是,她听不见了。
许多人都言辞凿凿地说这篇小说是以发生在1939年的“丁默村遇刺案”为蓝本,也有人提供《色,戒》的故事是张的好友宋淇说给张的一个虚构的电影剧本。前者被张爱玲在《〈续集〉自序》中否定了——“最近又有人说,《色,戒》的女主角确有其人,证明我必有所据,而他说的这篇报道是近年才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当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那里轮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记得王尔德说过,‘艺术并不模仿人生,只有人生模仿艺术。’我很高兴我在一九五三年开始构思的短篇小说终于在人生上有了着落。”至于后者,张爱玲似乎连辩都不辩。我以为,考证张的此篇是否有生活的蓝本可依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用张氏手法所讲的故事,苍凉人生中的男欢女爱,浮华世间的复杂人性。现实中的生活我们只能选择一种发生方式,因为生命只有一次,而文学艺术中可以有许多版本的开始与结束,由此看来,王尔德的话还是有些逻辑道理的。
话还是要回到最初的小说题目问题上:“戒”若不是指“戒指”,也不是单纯地倡导戒色,那么作者真正主旨或许是那个被“戒”篡了位的字眼儿——“戒”字戒掉了谁?见“色”起意,以我最本能的思维联动,我能想到的是“食、色,性也”这句老夫子的感慨。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张要说的是,人生的悲剧大约是戒不掉的人性所致。如果我们戒不掉人性,我们就注定什么都戒不掉,所以我们注定是牺牲品。但我们得承认,大多数时,我们乐在那些我们戒不掉的东西当中,甚至标榜那就是我们的人生意义,譬如“爱”,譬如“情”。正如张爱玲一直在说的: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李安的《色,戒》到底什么样子,我没有看,不敢妄加评论。但从网络上得知此片已被美国定为限制级,十七岁以下青少年不得观看。便心生疑惑,后又释然,一万多字的小说要改编成两个半小时的电影当然要加料,只是心里有点恐惧——纯属爱张者私人情感。后听李导声称:张爱玲是一个缺少爱的人……他既有这样的认识,那么这部电影还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