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酗酒的人
喝多少才算是酗酒?每天三次还是每天N次?每次半斤还是每次八两?找了许多资料,没有一个标准答案。虽然涉及数字,但不是数学问题。
一个女人如果酗酒,比男人更容易遭到唾弃。她们的公共身分前会加上“无品”、“堕落”之类的定语,被认定为先天品质不良。男人则不然,男人酗酒多被猜测事业不顺或生活遭遇不测,即使沦落为“酒鬼”也被判定后天不幸所致。所以我必须小心地选择字眼。
那时我还年轻,内心封闭,忙着痛苦、忙着悲伤,忙着忘却不幸。据说,酒可以提供慰籍,于是,有一段日子,我“习惯性”喝酒。中午或晚上,白酒、葡萄酒、啤酒甚至陈年的花雕,快结束时,人和记忆都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了。大多数的酒喝下去变成了泪,哗哗地从眼里冒出来。有两次醒来,我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我别过脸去,发誓再也不这样喝酒。但是孤独勾搭着往事,内心的虚弱再一次对酒精妥协。现在想起那一段宿醉的时光,虽并无好感,却也没有恶感。因为我知道在那一段生命里我必须要有根稻草抓住,酒、烟或者其他,我只是选择了酒。对照之下,现在的情形竟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那位狂人:早愈,赴某地候补。
当然,并没有到某个职缺在某地等我,我还在原地继续生活。只是不再喝酒,因为时间、因为忘却、因为幸福终于初露端倪。
但我身边现在依然有许多这样“习惯性”喝酒的女人们,有时,会在某个深夜或凌晨接到她们醉倒求助的电话。因为自己这样醉过,所以我对她们怀有体恤之情。她们时笑时哭,像个无助的孩子,却说着“无所(谓)”、“滚蛋”、“狗屎”之类的气壮山河的话。我知道她们痛苦,也许因为某一件事,也许根本没有具体的事。我不去问,我知道,女人的痛苦和眼泪多半脱不了爱与不爱、孤独与寂寞,总之是不甘心向生活认账、向命运妥协,但又找不到可靠的出路,理想与现实之间出现真空,于是选择用酒来填补这种虚空。
但酒肯定填补不了这种虚空,无非是给人增添一些承载这种空虚的勇气而已,就像是给一只恐高的气球充满了氢气。醒来了,气体消失殆尽,痛苦依然、空虚依旧,只是感觉更加无助和无力。
饮酒是把痛苦喝出声响,——曾经严重酗酒的杜拉斯说。关于痛苦的家史太多。痛苦类似苦菜、臭豆腐之类,初尝欲呕,久之上瘾。人年轻时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会患上一种叫“痛苦癖”的病,或不治而愈,发展成为正常人;或久治不愈,成长为诗人、哲学家或疯子。痛苦的至亲是孤独。但孤独并不能使人完全痛苦,只有孤独并思想着,才能完全把人推入痛苦的深渊。但即便是这样,我也相信,人们内心深处执意要摆脱痛苦。我们有这样的经验,回忆中的主角往往是痛苦,而非快意,因为痛苦比快乐更能增强生命的质感。我们真正想摆脱的是孤独,虽然孤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高贵的品质。能同时享用痛苦和孤独的,多是作家、思想家的坯子。而对大多数的人来说,终究摆脱不了群居动物的属性。所以,真正可怕的是一个人喝酒,那才是酗酒的开端;而两个人或一群人喝酒只是交换孤独,因为推杯换盏的声响可以给孤独披上一件热闹的外衣。
饮酒还是倾诉的药引子。酒精能激发人说话的欲望和胆量,可以拍案质问一切,同时又对一切不屑。一场宿醉就像一次短暂的时光倒流,让人重新拥有年轻时质疑一切的优秀品质。这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收获,极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决定醉一场的人初衷是寄希望于酒来医治痛苦的,结果酒至心中,荡气回肠,小痛变成了大痛,心胸忽然辽阔起来,对那些爬在自己生命袍子上的小虱子们只字不提。快意的宿醉之后,噬痒再次来临,才知道亟待解决的还是小虱子A、小虱子B。
于是,新一轮的宿醉开始。于是,大多数的人爱上喝醉的状态,于是,大多数的人把酒喝成了永远的现在进行时,最后,大多数的人把自己喝成了一个悲剧。基于此,所有远离酒精的人都可以鄙视这些酗酒的人:怯懦、逃避、不可救药……但你不能小觑他们的痛苦。对我等这样的升斗小民来说,诸如上帝缺席、信仰缺失之类的大悲大痛事件远不如亲人逝去、家庭失和、物价上升之类的小case带来的痛苦更真实、更切肤。